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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敢于担当的新一代法律人
              发布时间:2020-07-29 15:09 星期三
              来源:法制日报——法制网

              □ 王晨光 (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毕业季节,应当是校园喧闹,人头攒动,欢歌如潮,笑语鼎沸的季节。但今年的毕业季则别有一番景像。我们虽然未能济济一堂,携手庆贺,但借助现代互联网和科技的便捷,尽管刚才也暴露出科技仍有的不足,我们相聚于网上,欢庆在云端,话别于屏幕,相约至天涯。这样一个独特且别具一格的庆典,具有特殊的意义,会给我们留下永久的记忆。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样的别具一格实在是现实所迫,而非刻意的标新立异。众所周知,新冠肺炎疫情改变了我们的社会,也包括改变了我们的毕业典礼形式。但是它揭示出令人深思的启示。

              首先,它告诉我们要有风险意识。现代社会并非万事无忧,风平浪静的世外桃园,而是黑天鹅和灰犀牛无处不在的风险社会。尽管高科技日新月异,经济高歌猛进,生活水平不断提升,但是在自然面前,人类仍然要保持敬畏之心。恩格斯曾告诫说:“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报复了我们。”果不其然,当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尽情享受所有这些成果,突发不明病毒带来的重大传染病疫情接连不断地袭击人类社会。从非典疫情到H1N1流感病毒疫情、埃博拉病毒疫情、寨卡病毒疫情,一直到当前在全球蔓延的新冠病毒感染肺炎疫情,自然界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令人猝不及防,确实出乎人们的意料,人类社会显然没有准备好。面对当前的新冠疫情,没有有效的药物,没有有效的疗法,也没有有效的疫苗,科技的进步显然还是慢了半拍,没能够涵盖自然界的方方面面,更不用说应对所有风险了。况且,除了传染病疫情还有众多经济、社会、政治、外交等风险,有些风险还是我们人类自身的短视和局限制造或推动出来的。因此在毕业之际,我们不会告诉你们前面只有大道坦途,而是要告诉你们前面会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暗礁、艰难和风险。

              其次,它还告诫我们法学和法律中人,法律的触角应当深入到每一个社会领域和层面。法律是维持社会秩序和人类发展不可或缺的砥柱。因此法律必须深入到每一个重大的社会领域,与社会运行的规律合拍,与人类发展的趋势共进。我们正处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的进程中,什么是全面依法治国,我们不能仅仅把它与立法机构、执法机构和司法机构联系在一起,当然这种理解并不错,但是却过于狭隘了。法律框架要在所有重大的社会领域中建立,法治要在每一个社会空间里和维度中推进。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情境,给我们法律人提出了一个新的课题,这就是法律不仅仅存在与立法、执法、司法的运行维度中,而且应当存在与所有看似与法律没有直接联系的社会领域和空间,例如卫生和健康领域中。此次疫情初始,很多法律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它可能与法律并无太大关系,法律在其中的作用不会太大。但是,现实迫使我们改变了看法,从疫情初始,每一步都有令人困惑的法律问题存在,从限制人的出行到封闭式管理,从疫情信息披露到大数据监测,从关闭一些公共场所到封城,哪一个不涉及法律分析和论证呢?人们一般认为,在疫情防控中,法律起到的是次要的或第二层次的作用。是否真是这样呢?此次疫情防控的最大特点就是没有药物、疫苗和治疗方案。最有效的方法反而是最原始的方法,即保持社交距离,切断传染渠道。而所有这些流行病学上的措施,都涉及改变和规范人的行为;这就和法律的功能完全切合,因为法律就是调整和规范人的行为最有效的方法。当然,这只是以此次疫情防控为例来说明法律的社会功能,它的功能则远非局限在一个卫生健康领域。而法律如果要想在社会中有效,就必须符合社会的基本规律,符合人类发展的必然趋势。如果我们法律人没有看到这一点,而仅仅把自身与法庭、律所、执法等法律机构联系在一起,扪心自问,我们实在是放弃了太多的领域,也没有尽到法律人应尽的社会义务。刚才毕业班同学代表说,这一届毕业班同学择业五花八门。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从这一角度而言,在毕业之际,你们面对的是一个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的广阔天地,你们发挥的作用应当远远超越你们的前人和师长。

              其三,它还告诉我们,学科交叉,复合人才是将来社会所需要的人才。还是以此次疫情防控为例,大家知道,卫生法尤其是公共卫生法,历来是法学界和法律界的边缘学科。除了上述法治尚未进入所有重大社会领域的原因外,法律人专业的精深和学科的分门别类也成为束缚法律人发挥更大作用的障碍,因为它使得法律人以为“法律规则就是社会生活的全部”,而忘记了本与木、源与水的关系,忘记了不是法律决定社会,而是社会决定法律,不了解甚至不屑于了解法律之外的其他学科和社会领域。此次参与疫情防控,我和许多法律人对此深有感触,更有诸多反思:如果不了解医疗卫生体制、不了解流行病学和传染病防控的基本知识、不了解药物研发的基本制度和运作、不了解世界卫生组织等机构和机制,法律人就很难深度介入疫情防控的方方面面,法律就会缺位,留下无穷的遗憾。现实危机要求我们不仅要专攻几门部门法,而且要尽可能多的了解法学的主要部门,融会贯通,解决真实世界的难题。比如将疫苗研发是最终战胜疫情的关键,世界各国都在全力以赴,争抢这一制高点。如何根据疫苗法为加快疫苗研发和紧急使用提供法律根据和路径,法律人责无旁贷;一个疫苗会涉及政府监管、融资、专利、竞争、PPP等一系列的法律问题。这还只是从国内法视角的观察,如果疫苗走出国门,作为全球公共产品,它将会带来疫苗国际合作的一系列法律制度和机制的改革和发展,如疫苗研发的融资机制、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机制、疫苗的全球分配机制、定价机制、购买采购机制、专利许可制度、保险等风险防范机制。这仍然是局限在国内和国际法的范围内的视野,更进一步,疫苗的法律制度和机制还要求我们了解一些疫苗和药物的基本科学知识、行业运行的规律等一系列科技和社会的基本知识。学术繁荣、社会进步需要跨学科跨领域的融汇和结合,这已然是社会的大势所趋。当然,面对纷繁复杂的社会,我们不可能成为所有领域的行家里手,但是我们至少要努力去了解和学习,了解法律以外的社会领域和相关知识。这种学习不是法学院能够给你们的,法学院充其量只能告诉你们学习其他领域知识和学科的重要性,能否成为复合型的法律人,你自己才是决策者和推动者。

              毕业并非学业的终止,而是新的开始。随着年龄增长和学业进展,在中学毕业、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之际,这几个字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在眼前,敢当、敢想、敢做、敢创,应当是年轻人与生俱来的精神。

              (文章为作者采取腾讯会议+直播的方式在清华大学法学院毕业典礼上的讲话)

              责任编辑:梁成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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